課鐘聲響起,操場頓時靜了下來。遊戲器材區的鞦韆上,一個孩子垂著頭晃盪著,午后的陽光照著他成剪影,空蕩校園嘎嘎響的鞦韆架透著寂寞的感覺,整個場景像極超現實畫派的凝固空間。

那天下午也許真的註定有事,沒課的我正準備回辦公室,經過操場看著鞦韆上的身影,看著看著就發呆起來,猛然想起自己是老師,這孩子不用上課嗎?怎麼還一人在空盪盪的操場玩?

同學,上課了!怎麼還在外面?」

我喊過去,鞦韆上的人抬起頭來,著實把我嚇一跳。一張黝黑的臉,粗黑揪結的眉毛下,襯著一對眼睛亮晃晃像夜裡的煤氣燈,正憤怒的狠狠瞪著我。那神情和長相實在不像一個國小學生,可是明明穿著制服上是六年級,雖然「制服」改得緊繃,褲子卻寬得可以躲人。他冷冷的別過頭去不理我,故意將鞦韆盪得更高。

喂!你聽到沒?下來!」我又更大聲喊著。這是哪一班的學生?

他不耐煩的下來,我這才發現他身高至少有170公分以上。拍拍屁股準備離開,卻仍看著我,這凶狠又孤寂的眼神,讓我想起流浪那幾年一起混的那票人。

你叫什麼名字?」我拉住他的手問道。

妳誰呀妳?」這下他的憤怒像蒸氣鍋一下爆發,對著我開罵,用力甩開我的手,「我惹妳了嗎?操你媽的!幹!…….」一連串三字經連珠炮似的對我炸開。

你說什麼你?!」我一時血氣往上升,忘了自己是老師身分,跳上去用力一巴掌就給了他。他反應快的撇開頭,只打到他的手臂,大概是太用力,他的臂上一個明顯的紅色手印。我和他都嚇了一跳,原以為他會有什麼激烈回應,可是他竟呆呆看著我好一會。我大概也被惹毛了,也凶狠很的瞪著他。

「妳敢打我!」回過神來,他摀著手又對著我罵著一堆粗話跑開。我也才發現自己的手因太用力而痛的紅腫。奇怪,我為什麼不敢打他?

這時不知哪冒出來一個老師,用著令人厭惡的誇張聲調說著:
唉唷~~~妳怎麼去打那他啊?~~~~~妳剛來不知道,他是全校最『大尾』的,連訓導處都沒人動他,妳怎麼去打他?」

難怪那孩子剛會愣住,原來已沒人管他了。不過想來這個「好心」警告我的同事大概在一旁觀看許久,卻眼看著我和學生的衝突。哼!情緒還沒平復,我也想罵髒話了,打他怎麼樣?高中打工那幾年,和來店裏楷油的警察對罵過,也目睹成人世界無情的撕殺,罵他怎麼樣?民意高漲的自由年代,老師再不復權威時代的崇高,少管事少出錯,職業沒有貴賤,可當了老師以後才發覺當老師真的很賤!

我的「英勇」事蹟馬上傳遍,第二天我被教務主任叫去。

阿姨!」我進去後怯怯的對主任叫著,她長得和母親長的真像,不同的是那不怒而威的氣質。

還知道我是妳阿姨,壞脾氣不知像誰?難怪你媽擔心,才剛來就打人!」

她皺著眉隔著老花眼鏡抬眼看我。母親娘家在鎮上是大家族,里長、鎮長和我都有親戚關係,母親的親族中多是法官、律師、教師等可敬又偉大,學藝術的我知道自己在家族間是怪胎,父母早拿我沒輒。每當我要沉淪,家族成員就會出馬,從台北被押來鎮上當老師,工作穩定又讓父母放心,該知足了。我臭著一張臉,要罵就罵吧!

我不是怪妳打學生,妳才剛到這學校很多事不知道,那孩子爸爸叔叔都是黑道,哥哥才國中進出監牢不知幾次。以前他導師不過罵他幾句,就被他哥在導師家附近堵人,嚇得老師不敢回家。來學校帶壞一票人,現在我們只希望他快畢業不出事就好!」

這些怕事的話實在不像阿姨平常強悍的風格,若由他人說出我一定不屑的覺得沒種,但阿姨關起門來對著「自己人」說話,其實是在保護我,我雖叛逆這點道理還懂。

看我不吭聲阿姨接著說:「這孩子遇到不愛的課就堅持不上。我們也曾努力過要他待在教室,結果有一次他就拿椅子丟老師!這種學生不是妳一個女孩子家用打就管得了的。」

「女孩子家」?!阿姨自己也是女人啊,在這重男輕女的鎮上,多年苦讀努力才在親族間舉足輕重。小鎮是我的故鄉---北台灣早年日據時代高度開發之地;近年來,人口外流沒落的鎮上卻盛產「臚鰻」(流氓),鎮上的黑勢力藉著當民意代表,黑白通吃的平衡著地方的建設和經濟活動,學校的禮堂翻新、教師節和兒童節禮物以及一個「至聖先師」的孔子雕像,就是那孩子父親的捐款。

這被大家叫「黑仔」的孩子,去年因犯傷害罪休學,今年重讀小學轉學過來,除了不愛上課的衝突,平常就是沉默的像不定時炸藥,沒人敢惹,「崇拜者」倒有一堆。但他仍一臉酷相的獨來獨往,只有我這不識相的不但惹上他竟還打他。



憑著年輕氣盛,我絲毫不擔心有什麼人來堵我,雖然我是「女孩子家」。

結果接著一連幾天,風平浪靜。

新學期的課程,學生對我這新來的美術老師都很好奇,或許是我的牛仔褲隨性的裝扮,也或許是我染的一頭稻草似的頭髮。正當我在課堂上介紹自己時,一個高大的黑影晃了進來,一看到台上的我就愣在門口。

老師,『黑仔』來了!」班上學生喊著。原來他是這班,這下好玩了。

進來啊!」我裝著若無其事對他說。

以為黑仔會轉身離去,沒想到他反而走了進來,坐在教室最後面位置毫不掩飾打量我,表情像在說:妳這傢伙居然是老師喔?!當時我站在台上心裡想著,如果你敢怎樣,我已經有打架的準備!

我神態自若的繼續上課,其實心裡一直在警戒狀態,但黑仔只有靜靜的看著我上課,除了那個嘲諷的表情,意外的沒有任何挑釁言語或舉動,連續兩節課下來竟相安無事。他只是沉默聽著我在台上亂蓋。

學校大半老師的歲數和小鎮一樣,年輕老師不多,美術這種被學校認為可有可無的課,多是快退休阿公阿媽級的老師上的,我就是臨時代替一個中風的老師。也許是新鮮感,下課總有一堆學生圍過來說話。上課時,我設計一些遊戲式的單元讓孩子們玩色彩,有時天氣好就帶著他們出去曬太陽。

常說一些故事,有一次說著彩虹、落日、滿天星斗,以及跳耀玩耍的海豚,靠山的小鎮學生聽的每個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我發現我講話第一次這麼多人專注的聽著,孩子眼中的光采和畫圖時的創意,讓原本打算只教三天就溜走的我留了下來,原來,這濁世也有天使。


而常翹課的黑仔竟也都會出現在我的課上,這樣的情況讓當教務主任的阿姨鬆了口氣。

惡人就要惡人治。」阿姨滿意的說。原來我在她眼中是「惡人」,真是慧眼識英雄。


其實黑仔雖留在教室裏,大半時間都遠遠看著,當班上的活動進行時他就做自己的事,眼神常飄到窗外,但還是靜靜坐在教室,班上小朋友不知是怕他還是怎樣都很有默契的不去吵他。偶爾我會走近點看,他就會故意大聲說著「啊!真無聊!」我心理很明白他只是想引起注意,故意不理睬他,黑仔倒也沒啥惡意的有分寸留在教室。

真正ㄟ?黑仔是妳學生?伊喔~~~通庄阿大家攏麥知!」

(真的嗎?黑仔是妳的學生?他啊~全村都知道!)

在小鎮時間過得慢,和大舅家中的工人們聊天是一件有趣的事,無意間和他們聊到黑仔。

伊是黑道老爸細姨的孩子,伊母是『店內ㄟ小姐』,生作真水祝親像電影明星,是山頂ㄟ『番仔』啦!祝少年生伊….」

(他是黑道小老婆的孩子,她媽媽是店裡的小姐,長的很每像電影明星。她媽媽是原住民,很年輕就生他了....)

「可能唔夠十八歲就生伊!」

(可能不到十八歲就生他)

我想到他輪廓和膚色,原來他有原住民血統……。什麼是『店內ㄟ小姐』?

「你供啥米『店』?」我問道。(你說什麼店?)


「庄內ㄟ『茶店仔』啦!」(村裡的茶室啦!)所謂的「店」,鎮上的人都知道是他爸爸開的茶室,也就是妓女戶。所以...黑仔他媽媽是妓女囉?

啥米妓女,是『幼齒仔』!」(不是叫妓女,是叫幼齒!)另一個工人露著黑牙淫淫的笑著說。

「喂!不要在老師面前說這些話!」工頭嚼著檳榔走過來罵人。

歹勢,常忘記妳擱是老師咧,妳真正是老師喔?妳看起來祝細漢ㄟ咁真正是老師喔?」黑牙很疑惑的問。

(不好意思,常忘記妳竟然是老師,妳真正是老師嗎?你看起來很小是真的是老師嗎?)


「啥?!老師還沒二十歲喔?」

「對啦!人伊是學畫圖的吶!」
工頭替我回答著道。

像囡教囡仔」(像小孩子在教小孩子)

「老師妳馬是幼齒ㄟ…」(老師你也是幼齒的)知道他們沒惡意,我始終笑笑聽著。

「算起來黑仔真可憐,媽媽自殺,伊跟老爸其實沒啥人管伊…(他跟著爸爸沒什麼人管他)」工頭轉移話題說。

「啊!他媽媽自殺?為什麼?」

「有人說常乎伊老爸打,有人說是討『客兄』偷走被抓回來,祝多原因啦~啊!那種賺吃查某,啥麼原因攏嗎有可能!」幾個包打聽七嘴八舌的說著。
(有人說是他媽媽常被爸爸打,有人說是有她外面有男人偷跑被抓回來,很多原因啦!那種風塵女人,什麼原因都有可能!)


黑仔有時會沒來學校,出現在課堂上時,通常一臉淤青滿身的傷,臉上是漠然的表情。我什麼也沒問的上課,也許覺得不想大驚小怪吧!生命的怒意總要用痛意來發洩,想起過往,和人打架沒什麼了不起,被打時剛開始很痛,忍耐著冷冷看著打人的傢伙,嘴裡鹹鹹的血絲反而會有勝利的快感。暴力有時也是種美學,這世界就是如此,充滿著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暴力。

日子在小鎮安靜的時光過去,我的教學生活非常順利的跌破一堆人眼鏡。一次在「自畫像」單元--「畫出你自己真正的樣子」。

心情不好可以去畫畫,不要管畫得像不像好不好,畫畫時你就是國王,愛怎麼畫就怎麼畫!」我對著孩子們說。不管他們畫的怎樣,我都會對著作品畫面說一堆故事,逗得原本不太有信心畫好的小孩樂得很。

大家開始畫時,黑仔一反觀望態度破例拿畫筆,不調水的顏料厚厚塗著,鮮紅的背景綠色的臉,粗黑的線條勾著輪廓野獸派的表現力十足,畫面中有種濃的化不開的情感。當我把這張畫貼在教室後面並誇獎他時,第一次,我看到他黝黑臉上出現羞澀的表情和笑容。之後,他開始很認真畫著每個單元,有時分組他竟也願意加入,和大家吵成一堆做著作品。

黑仔導師和教務主任阿姨對他的轉變大為驚嘆,但我卻很冷靜的知道畫幾張畫,上幾堂課能改變他什麼?我並不是春風化雨之類電影中的偉大老師,只不過是偶然從黑仔生命經過,我心中非常清楚,每個人來自原生家庭的宿命是如何也改變不了的,如同黑仔無法掙脫的的「鱸鰻」背景,如同我的老師家族,才讓像我這樣穨廢的人卻當了老師。

只是那純真的笑容,以及每張在臺下仰望我的臉,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可以背負些什麼了…….慢慢的,我終於知道,原來被改變的是我,我不再是那只想在生命中沉淪的傢伙!春雨潺潺,遠方雷聲隆隆,驚蟄沉睡的冬蟲。


重考大學放榜,我竟上了我最不想念的學校---師範學院!

果然是我們家的人」,除了父母,最高興的就是當主任的阿姨。

離開前,和教室中幾個捧著花送過來的畢業生聊著,一抬頭,黑仔酷酷的站在外面。

黑仔!!」我又開始不像老師的高興誇張鬼叫著。

「我已經站好久了妳才發現」不多話的黑仔依舊是一臉害羞。

我過去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站一旁的女生尖叫著笑鬧成一堆,黑仔始終低著頭笑著。空著課桌椅的教室裡,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來,這畫面怕是忘不了了。

之後回小鎮再沒看過黑仔,聽說他去別處唸書,也聽說他在爸爸安排下工作,也許他和我一樣,在城市某個角落活著。我們在彼此孤獨的年少歲月中,如流星雨陣中交錯又離去,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心中曾經升起的那短暫又永恆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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