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endorphins藝術腦內啡

今天上課時，喊了她很多次，依舊漫不經心東摸西摸 ，果然，下課時作品做不完。中午來幫忙打掃的小帥哥撿到一大包鉛筆袋，我連看不沒看就知道是誰掉的。

最後一節終於出現來補交作品，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劈頭就一句：老師，抱歉，我來晚了！然後九十度鞠躬，我連唸她的機會都沒。打完分數我叫住她，請另一個同學先離開告訴導師我在教她畫圖，耽誤她幾分鐘馬上回去。

[威～收保管費一。百。元～]我晃了晃她掉的粉紅少女鉛筆袋，裡面一堆高級粉色簽字筆。冷不防丟一句過去：［妳爸還好吧？］

她停格看著我，心裡大概在疑惑我怎突然要問候她爸，一臉＂妳怎麼知道＂表情，我只好告訴她我很厲害會讀心術之類的屁話，從前幾個禮拜上課就很不對勁，自己不知道嗎？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她突然沒頭沒腦小小聲講了兩個字：分了！

［啊？什麼？什麼分了？］

［我爸媽.......］眼淚又要決堤了!我說要哭就不要講，要講究忍耐點回家哭，我真是一個不溫柔的老師。她深呼吸又眨眼，說她想跟我說可不可以，我兩手一攤，一副沒愛心沒同情心的樣子

［因為爸爸債務對吧？！］

［我媽媽就很氣我爸爸一直跟他要錢又愛作生意每次都失敗欠錢家裡還常常有恐嚇電話我媽媽就不想再給他錢］像是壓抑很久連珠炮爆發，都不必換氣的一口氣講講講。導師知道家裡最近的變化嗎？不想讓她知道，她每天管班上那些臭男生就很煩了，她說。我想起不知誰說過的，很多老師都把時間花在那些不想學習的廢柴身上，而毫無察覺這些乖乖牌暗潮洶湧的熔漿壓力鍋。

［妳跟爸爸還是媽嗎？］

［廢話這還用問我當然是跟媽媽因為我媽說那死鬼自己都養不起還想養女兒說什麼投資都是為了我和媽媽其實都是藉口他什麼都不行我媽說我是她親骨肉要養我照顧我............］

我靜靜等連珠炮炸完，告訴她，不管父母發生什麼事都不是她一個小孩子能管的，妳現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顧好，不要讓媽媽擔心。

［可是，我就是不高興她去卡啦ｏｋ店上班啊！！］聲音高八度很憤怒很憤怒哭了出來！

我不知說了什麼逗她，等她願意聽我講話，我也高八度說，妳這樣擔心媽媽，結果做什麼都不專心，今天還掉東西自己都不知道，請問能改變什麼？妳一直管媽媽不要做那種工作，有沒想過媽媽剛離婚也很害怕無助，先有工作再說。

其實，我自己也很想問，一個大學畢業才三十出頭的年紀，為什麼要找一個去卡拉ｏｋ店唱歌喝酒的地方上班？

［萬一你媽媽說妳書都唸的那麼爛，還敢來管我，妳不是更無法勸媽媽？］我告訴她先把自己穩住，往好的方面想，爸爸可以藉這次教訓認真找工作不要再亂投資，妳也可以不必擔心有黑衣人來討債，而且又不是永遠看不到爸爸，妳假日時還是可以去看他對吧？！她一直用力點頭安靜聽。唉～這就是當老師的毛病，曉以大義殊不知自己都做不到。我十一歲的時候在幹麻？家裡風暴來時能穩住什麼？

就算你媽媽真的不聽你勸告，要在你不喜歡的地方工作，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要自己去承擔後果，妳已經盡力講了就夠了，妳也要尊重媽媽的決定，妳只是一個小孩子先做好你自己的事吧！看她一臉不悅不甘願，我只好轉個話題。

［妳畫畫那麼強作文也很棒，反正母親節要到了，妳就畫張圖送媽媽，順便把你心裡話告訴她，我可以教妳畫的感人肺腑喔～］看著我搞笑表情，她一聽居然噗嗤笑出來。

［搞不好妳比以前更用功唸書，畫畫又厲害，告訴媽媽你很努力會照顧好自己，也許以後找到很好工作換你照顧媽媽，媽媽就不必那麼辛苦去陪客人唱歌喝酒啦～］［真的嗎？！］［真的啦！］

催促她待太久要放學了再不走導師會很擔心，她才急急奔跑離去，又想到什麼回來，拿走她忘掉的粉紅少女鉛筆袋，又一個九十度鞠躬

［老師，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一直哭或是一直亂想不能改變什麼，我要讓媽媽聽我的勸告，不要去那種地方工作！］一口氣講完沒看我就跑出教室。講的時候臉上是很堅定微笑，可是我看到小精明剛剛鞠躬時滴到地上的大顆淚滴。


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堅強，她才十一歲。可是，就這樣了，這是她的人生了。


我聽著放學鐘聲響起，教室窗外是早春還寒的陰雨天，不遠的山稜線壓著厚厚雲靄，希望等下可別下起大雨，四月天，怎還不放晴？